2026-03-17 02:40
阔别26年后,为完成一个采访任务,我回到了轩莱。轩莱位于云南省临沧市镇康县凤尾村,名字很美,却藏在山海深处、在地图上难于找到。
1999年初夏到2000年初春,我从原云南边防总队机关到当时的轩莱公安检查站挂职。那时,我大学毕业入警没几年,小站的战友们都风华正茂。
26年后回到轩莱,最直观的变化是警营和战友们的改变。之前的警营叫公安检查站,战友们身穿橄榄绿的武警制服,是边防军人,现在叫边境检查站,战友们的着装,换成了藏青蓝的警服,身份变成了移民管理警察。
当年,轩莱站扼守南伞等边境口岸到内地的必经之地,每天车来人往、川流不息。如今,随着几条高速公路的开通,繁忙景象不复当年,但仍是事关边境安全稳定的重要关卡。
轩莱站的执勤现场就在营区大门口,依旧严格执行着24小时双向查缉制度。执勤现场早已建起了高大、坚固的大棚,战友们再不用像当年那样顶风冒雨查车验证了。执勤装备也应有尽有,焕然一新。
当年,边境贩毒猖獗,尽管贩毒伎俩花样百出,有藏在高跟鞋底的、藏在水果里的、藏在书本里的、藏在木头里的……但终都难逃我们的火眼金睛。
查缉难度较大的是人体案,那时我们没有先进的装备,只能像中医那样,用“望、闻、问、切”的方法。首先是察言观色,看出入关卡人员神情是否异常,携带的物品是否有问题。然后就得不怕脏臭,让嫌疑人员张嘴呼气,如果闻到其口中有明显的橡胶臭味,那此人十有八九肚中“有货”,藏了用避孕套等物品包裹、裹满牛油等润滑物后吞到肚中的一颗颗毒品。此时,就可以把嫌疑人留置进一步审查。如果人体嫌疑人是女性,那女战友们就要发挥她们不可替代的作用了。
我向战友们“炫耀”了挂职期间先后查获多起人体案的事情。战友们说,随着时代发展和装备更新,现在人体案很罕见了,但仍需运用“望、闻、问、切”的方法打击贩毒、走私、偷渡、电诈等违法犯罪,只不过有些过程和形式,多了科技的成分。
当年,我和那时的战友们,还多次全副武装到深山密林中设伏布控,历尽艰辛,却收获不多。
如今,战友们告诉我,这样的设伏布控他们也经常开展,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行动,才有力震慑了边境违法犯罪,他们的心愿,就是希望边境成为人民安居乐业的净土。
轩莱大致还是26年前的样子,群山依旧巍峨,丛林依旧茂密,河水依旧汹涌……
最明显的变化,是营区周围的树木高大了许多,多了好几栋亮眼的建筑,为寂静的山谷增添了生机。营区门口原来坑洼不平的弹石路,也变成了宽敞平坦的柏油路。
26年前,轩莱站正前方500米处是一座水电站,泄洪的时候,会形成一道落差近50米的瀑布,劈开陡峭的山崖一跃而下,水声震天,气势磅礴,是当地最显著的景观。现在,这道瀑布看不到了,战友们告诉我,不知何故,这座水电站几年前就已关停了。
对于这道瀑布,我印象极为深刻,那时每当感到劳累、疲倦,看到这道瀑布,都会精神为之一振,激励自己要增强干劲,守卫好祖国边疆的大好山河……
距离执勤现场20米的地方,有一座长约50米的石桥,原来低矮的石护栏,变成了一米多高的钢制护栏。桥下翻腾的是怒江支流南捧河,水流还是像当年那样湍急。
在我到轩莱站挂职的前一年,一位战士在执勤现场,发现一名可疑人员。此人突然拔腿狂奔向桥上跑去,从当时的石护栏上跳入了桥下的急流中。这位战士紧追不舍,也奋不顾身跳入水中,将嫌疑人生擒,全身多处受伤,鲜血直流。
我向轩莱站战友讲述了这个故事,问他们:“如果现在执勤时碰到犯罪嫌疑人从桥上跳入水中,你们会不会像当年那位战士那样?”尽管我清楚,如今的这道钢制护栏,能够有效防止犯罪嫌疑人从桥上跳入河里。
“这里确实很高很危险,但如果发生那样的情况,我们还是会跳下去的!”一位面孔黝黑,但目光闪亮的战友,探过身望了望桥下翻滚的河流回答道。
26年前,让我难以忘怀的还有轩莱站旁、河边上的那所小学。当时,这所小学校舍简陋、环境艰苦,孩子们衣着寒酸,几乎都没有鞋穿,大冬天的光着脚,看着让人心疼……
好多孩子因为离家较远,一大早披星戴月、翻山越岭来上学,因为学校没有食堂,午餐就像老师那样自己生火做饭,下午放学后再爬坡过坎回家。还有的孩子因为离家实在是太远,小小年纪就住校了,到周末才回家。
当年,我曾经拍了孩子们一边做饭一边看书的照片,书写了照片背后的故事,图文并茂向《中国少年报》等大报投稿,幻想着能成为解海龙拍的《大眼睛》那样的经典之作,引起人们对边疆山区这所贫困小学的关注。但稿件投出之后,或许是因为我的摄影技术不精、文笔不够有力,稿件如石沉大海,无影无踪……
如今,我看到这所小学发生了喜人的变化,盖起了设施齐全的教学楼,孩子们衣着光鲜,都穿上了鞋,学校也有了宽敞明亮的食堂,孩子和老师们再不用自己生火做饭……
环境美了,条件好了,我感到校园里书声琅琅分外悦耳,孩子们的笑容更加阳光灿烂!
说起轩莱,我岂能忘记26年前的那个中秋节,当时的女友、现在的爱人来这里探望我的往事——
爱人当时在昆明市区的一家医院工作,我们恋爱后不久,我从省城总队机关到轩莱挂职,中秋节放假,她决定到轩莱来看我。
当年,有昆明到南伞的长途卧铺车,轩莱是必经之地,这一路昼夜驱车正常情况需要20多个小时,爱人于是坐上了中秋节前一天下午的卧铺车,这样第二天到达轩莱也是下午,刚好可以和我们共度中秋节。
战友们知道我女友要来轩莱,准备了丰盛可口的饭菜,彩排了自编自导自演的文艺节目,欢迎她的到来。
没想到,天有不测风云,爱人乘车才到半路,便遇上了宽度近一公里的特大泥石流。经过一天一夜抢修,道路仍未打通,被阻隔在泥石流两边的车辆只能掉头返回,很多乘客随机应变,徒步翻越泥石流到另一边乘车。在荒山野岭、凄风冷雨中度过了中秋节的爱人,果断艰难涉险,到泥石流的另一边继续乘车前往轩莱。
其实,爱人当时完全可以就此返回繁华的都市,不用如此艰辛、泥泞不堪地奔赴边境。当年的几位战友告诉我,女友就是来探望他们时,因为路途受挫,看到边疆如此艰苦,就半途而返,放弃了这段爱情……
那时,我们还没有用上手机,全站官兵与远方的联系,除了写信,只有站里那部长途电话座机。为此,站里还严格规定,每人一周只能拨打一次这部座机,每次拨打和接听电线年的中秋节,我主动到执勤现场通宵值班,在焦急、忐忑不安的等待中度过了那个不眠之夜。当时,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爱人迟迟未到,我甚至怀疑她说要来轩莱看我,可能只是一个善意的玩笑……
当天,战友们说晚饭要推迟,我坚决不同意,但还是在锅中给爱人留了热乎乎的饭菜。时长半小时、简朴但真诚的文艺晚会一再推后,将近9时,我说不能再等啦!
演出在有些遗憾、有些失落的心情中进行,就像那个中秋之夜,没有皎洁的圆月、没有轻柔的晚风,只有绵绵不绝的阴雨……
第二天,雨还是一直在下,爱人还是一直未到。傍晚时分,天终于晴了,绽放出道道霞光。这时,我终于在一辆从昆明方向开来的卧铺车上看到了爱人,浑身沾满泥土的她疲惫但难掩激动地走下车来。
我和战友们飞奔过去嘘寒问暖,一路经过3天2夜40多个小时折腾的爱人,却说她不累不辛苦,还满怀歉意地向我们解释:本来带了一大箱月饼和水果,被困在路上那天吃了一些,翻越泥石流时,实在是拿不动,就只拿了行李箱,那箱月饼和水果全送人了……
爱人那次在轩莱待了几天,其间,刚好站里一位女兵回家探亲,爱人就借宿到女兵的床铺,和另两位女兵共住。
有一天,刚好水电站泄洪,我就带着爱人到那道壮观的瀑布下游玩。我问她:“如果我永远在轩莱工作了,我们的感情还能不能继续?”
爱人略加思索,颔首微笑说:“这里那么美,以后只要有时间,我都会来看你。”
在轩莱挂职期满,我回到了春城,继续从事编辑、记者工作。不久便如愿和爱人成婚。后来,我工作的地方从昆明到广州再到北京,爱人也无怨无悔一路相随。
这些年来,每当我和爱人回忆起轩莱往事,爱人总会说,那年到轩莱,她度过了今生最难忘、最“悲催”的中秋节。
我问过爱人当年跨越泥石流时的感受,她说确实万般艰辛,雨水混合着汗水湿透全身,行李箱越来越沉,每迈出一步都感到重如千斤,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才能翻越过去,几百米的路,走了大半天……但她从未想过放弃前行,因为她知道,我正在不远的前方等待着她,她相信只要坚持,就一定会到达轩莱和我幸福相聚。
这次采访结束回京后,爱人很关心轩莱的变化。我告诉她,现在驾车从昆明到轩莱只需10个小时左右,泥石流、塌方等事故已极少发生。轩莱站如今工作和生活空间绰绰有余,战友们不用像我们当年那样,几人挤住一间小屋,房间里有淋浴设施,再不用为洗不上热水澡这样的事情烦恼了……
爱人还对当年她到达轩莱时,几天未能洗漱,蓬头垢面、满身泥污的“狼狈”形象耿耿于怀。我笑容满面发自内心地对她说:“那是我今生看到过你最美的妆容!”
我明白,最真的情,往往珍藏在那些艰难险峻之处,这样的真情,注定刻骨铭心,经得起时间的沉淀和考验……
战友们很热心,很快就为我传来了近百张照片,但唯独没有轩莱水电站泄洪时那道瀑布的照片。这道瀑布,我印象深刻,也是文章多次提及的重要场景,但多方寻找,等待多日,没有心遂人愿。
战友们向我解释了找不到瀑布照片的原因,他们说轩莱水电站是5年前正式关停的,但至少超过10年,水电站就已不再运营,瀑布很快就销声匿迹在灌木杂草之中。轩莱站现在的战友们,都没看到过那道瀑布。
听了战友的解释,我不再继续寻找那道瀑布的照片。我安慰自己:或许每个人的心海深处,都有某个曾经存在却又消失,试图找回或弥补,但未能如愿的事物,最终只有接受现实,只有放下,顺其自然……
我曾“怂恿”爱人把那年中秋节到轩莱探亲的经历写一写,否则年老痴呆忘记了。但她说不会写也不好意思写,还板着脸严肃地说:这样的事情,怎么可能忘记!
感谢新年来临之际到云南边境的这次采访,让我26年后回到了魂牵梦绕的轩莱,坚定地写下了这些往事。
“往事不必再提,人生已多风雨……”但有些往事,应该记录下来,成为永恒的记忆。否则,那些美好的事物,会被不断流淌的时间无情忘记,如同这消失的瀑布,最后连张照片都找不到了……